陶哲轩公开抵制 AI,程序员一声不吭还递上代码

数学家抵制 OpenAI 的 722 篇 AI 数学手稿,陶哲轩带头转发声明;画师抗议过,作家起诉过。被 AI 冲击最早、最狠的程序员,却几乎没声音——不仅没声音,AI 还是用他们写的代码喂大的。这篇聊聊缺席的真相。
前几天刷到一条推,29.1K 浏览,全文很短:
「强如数学天才陶哲轩,饭碗被 AI 掀了也得公开抵制。可想而知,当时的程序员们一声不吭格局有多大 🤣」
底下一条回复更狠:「不仅一声不吭,还在拼命地给 AI 贡献数据。」
笑完之后认真想了想,这不是段子,是个值得展开的问题:被 AI 冲击最早、最狠的行业,为什么恰恰是抗议声最少的那个?

图注:那条 29.1K 浏览的推文,以及更扎心的回复。
一、陶哲轩到底抵制了什么
先把事实摆清楚,抵制这件事比截图里说的更具体。
10 月 6 日,OpenAI 在 GitHub 上一次性公开了 722 篇由「内部前沿模型」生成的数学研究手稿,按 372 个成果家族归类,涵盖数论、代数几何、数学物理等前沿方向,其中还包括与「准黎曼猜想」相关的结果——罗格斯大学教授 Alex Kontorovich 评价:如果这是人类做出来的,「立刻就是一枚菲尔兹奖」。
数学界的反应不是欢呼,是抵制。10 月 7 日,人类数学协会(AHM)发布声明,陶哲轩在个人博客全文转发,呼吁全球数学家停止与 OpenAI 的合作。声明的原话相当不客气:「一次性发布 700 多份文件,展示的不是学术,而是算力权力。」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9 月 11 日,陶哲轩、邓煜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已经联名发过公开信,警告 AI 公司把攻克经典难题当成性能竞赛;今年 6 月,16 位数学家还发布过《人工智能与数学莱顿宣言》,提前把规范框架立好了。
有意思的是陶哲轩的立场边界:他并不反对 AI 做数学——他本人就是 AI 辅助研究的积极使用者。他反对的是把「用 AI 快速攻克著名难题」当作跑分表演,在学界来不及消化的情况下批量倾倒成果。他给这种现象起了个名字:「证明消化不良」——AI 高速生成证明,人类来不及验证、理解、教学和吸收,最后堆出大量「无人能消化的证明」。
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。最近他又抛出一个思想实验:假如 AI 搞出了一种癌症新药,通过了严格的临床试验、数据非常好,但没有任何人类真正理解它的配方为什么有效、底层生物学机制究竟是什么——在把这瓶化学混合物打进自己身体之前,你是否希望至少有一位人类癌症专家真正懂它的作用机理?
有意思的是评论区里生物医学新药开发者的反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:「完全搞不清机制,但有用,快用!这不是我们一直在干的事吗?」你看,同样是面对「有效但不理解」,数学家的第一反应是警惕,而另一群离人体最近的研究者,早就习惯了「先有用,再慢慢搞懂」。这条学科之间的裂缝,比程序员和数学家的对比还要锋利。
顺便说个细节:OpenAI 那批手稿公开不到两天,就因一处符号错误撤回 3 篇、修订 14 篇。抵制得有没有道理,这个细节自己会说话。
二、别的行业,都喊过那一嗓子
把镜头拉远一点看,AI 冲击所到之处,几乎每个行业都留下过自己的「不」:
- 画师:ArtStation 首页曾被「No AI」图标刷屏,抗议模型未经授权学习作品;Getty Images 直接把训练它的公司告上法庭;
- 作家:《纽约时报》起诉 OpenAI,一万余名作者联名声援;Anthropic 后来为盗版训练图书支付了 15 亿美元和解——史上最大版权和解案之一;
- 数学家:如上,两个月内完成了从预警、宣言到联合抵制的全流程。
每个行业都在争取同一件事:我的作品被用于训练,应当经过我的同意。
只有程序员,从头到尾几乎是安静的。
三、程序员的沉默,其实有三层
第一层沉默:没有抵制,还最早拥抱。AI 编程工具的付费用户里,程序员是绝对主力,Copilot 一年之内成了行业标配。真香定律面前,抵制的声音自然就小了。
第二层沉默:不仅没抵制,还贡献了原料。这可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——今天所有 AI 编程模型的底层能力,几乎都是用 GitHub 公共仓库里数十亿行代码喂出来的。而「未经许可」这件事,程序员们其实打过官司:Doe v. GitHub 集体诉讼从 2022 年打到今天,指控 Copilot 用公开仓库训练、生成时剥离许可证信息。结果呢?多数指控被驳回,GitHub 的服务条款白纸黑字写着公共代码可用于机器学习。官司打到现在,「违约与违反开源许可」的指控还活着,但翻盘希望渺茫。
第三层沉默:连谈判的筹码都是现成上交的。画家的画挂在个人主页,作家的书锁在出版社,谈授权好歹有个「门」。而代码天然数字化、天然公开、天然带完整上下文——别的行业还得坐下来谈价格,程序员的劳动成果早就整齐地躺在公开仓库里,带着注释和文档,仿佛专等着被谁学走。

图注:同一道冲击波下,各行业的反应对照——程序员那一栏,安静得刺眼。
四、为什么不吭声?三种解释
第一种,真香解释。 AI 编程工具是真的好用,先用到的人先受益。抵制是有成本的,而使用是有收益的,这笔账程序员算得比谁都快。
第二种,文化解释。 开源精神信奉了几十年「代码应当共享」,所以「代码被学走」听上去像同一件事的自然延伸。但这里面藏着一个偷换:「人读了我的代码学走思想」和「模型吃了我几亿行代码再卖回给我」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开源共享的是协作权,不是被训练权。这个区别,行业到现在也没有认真清算过。
第三种,结构解释,也是最扎心的一种。 程序员不是没有情绪,是没有筹码。个体开发者对平台毫无议价能力,而行业偏偏赶上裁员潮——抵制是要花力气的,力气得先用来保住工作。换句话说,沉默不是因为大度,是因为没有支点。

图注:三层沉默的三种解释——真香、文化惯性、以及没有筹码。
五、沉默的代价,正在到账
数学家被 AI 冲击,两个月内立起了《莱顿宣言》:工具要披露、责任归人类、结论可复现。他们守住了「理解」这条底线。
程序员被 AI 冲击,四年过去,连一个类似的行为规范都没有立起来。代价已经在显形:AI 生成的代码不受版权保护,谁都能拿走;训练数据里混着 Copyleft 许可证的代码,输出却不带任何署名,业内管这叫「许可证漂白」——平时无声无息,专挑你卖公司、拿融资的时候炸。
更微妙的是身份倒挂:当 AI 写代码成为默认,「人写的代码」反而成了需要特别标注的稀缺品。当年一声不吭喂出去的东西,如今成了行业里最贵的那部分。
六、格局大,还是没得选
回到开头那条推文。「程序员格局大」是玩笑话,但这个玩笑值得认真拆:数学家守护的是「理解」,背后站着传统、共同体和荣誉体系;程序员守护的只是「交付」,背后只有 deadline。前者有抵制的能力和传统,后者连抵制的组织形态都没有过。而陶哲轩那个癌症新药的思想实验,把这条线画到了最锋利处:同样是「有效但不理解」,有人把它当红线,有人把它当日常——守护「理解」从来不是技术本能,是学科传统喂出来的。
所以下次再看到有人调侃「程序员一声不吭」,可以补一句:那一声不吭里,有真香,有惯性,也有无能为力。而 AI 时代真正的功课,可能不是事后感叹格局,而是趁自己还坐在牌桌上,把「同意权」这三个字写进规则里——像数学家那样。
毕竟,饭碗被掀的时候,光有格局是不够用的。